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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巿行者日记》与狄雪图的步行理论

归属:D生活馆 日期: 2020-06-10 作者: 热度: 608℃ 305喜欢
《城巿行者日记》与狄雪图的步行理论

「步行之于都巿系统,有如言语之于语言或表述声明。」

因为黄志恒策划的「火花!城巿行者日记」展览前言引述《日常生活实践》中的这句话,让我又回去重读理论家Michael de Certeau(狄雪图,又译塞杜/塞托)。他是在研究院时其中一个受到教授重点推荐的名字,当时我记下的重点是生活每个细节都可以是让主体变化违规的机缘,然而那些结构主义符号学方法、一再对于意义的涂抹消弭,总是在记忆中难以捕捉。

狄雪图的「城巿漫步」论述从具体而入抽象。文章先由现已夷为废墟的世贸中心107楼俯视曼哈顿,综览以各种极端矛盾组成的都巿景观,并以主体的角度将「观看」提升为一种「知识的情欲」。从高处观看当然是神的视角,而相对而言的漫步者则在低处(如今称为「贴地」)以身体依循「都巿文本」的草写与笔划,其日常、模糊的经验,实质可视为对于「都巿文本」的不断重写,颠倒、移动、重新累积着城巿各处空间的功能与定义——「都会生活」由此叛逆了「都巿规划」,人以变化、违规、流动,扰乱并重写了以纯净分割为原则的全能规划视野,此即狄雪图喜谈的「策略」。

个体日常的生活策略,不断改变而且难以被彻底解读,但这种空间运用实际上创造着社会生活的决定性条件。狄雪图谈及「步行」,而他是以一种反面的、解构主义的方法谈到它:行走充满着无数的异常现象,即使我们可以记下行走的轨迹,「经过的行动本身」都已只能以匮乏的方式存在。「实践」因此佔据无可取代的位置。接下来狄雪图在黄志恒引用的那句话之后,进一步阐释步行如同言语的述行(SpeechAct)性质:它是行人挪用(appropriate)地形系统的过程(如同说话者援引并使用言语);它是场所在空间上的实现(realization),就如说话是语言在声音上的实现;最后,行走是各种分立的位置之间的关係,以动作形式存在的实际(pragmatic)契约——不是规则,而是更流动的,契约。

回头一想我竟觉得,「述行语言」(SpeechAct)这观念在后结构主义及解构主义那里,有一种接近精神分析中的「小对形」(object a)位置的高度。它意味着「我一旦说了就等于我做了」(例如「我发誓」这句话就是发誓本身),进而可推展为「我一旦说出它就已存在」,从事虚构者可视为高端信念。而若以此去理解步行,则是「我走过,世界便存在」。

狄雪图先是把步行与语言符号系统作对应,然后描述步行者如何发挥、推翻、试验场所的功能,并推论其价值(包括真理价值、知识论价值、伦理学价值)。然后,他进一步对步行进行「修辞」以至「风格」系统的分析(其抽象思考的构筑能力实在是高超的),并进入存在方式及行事方式的层次。各种无目的漫游的风姿动态,将场所从原有的专属中释放出来,意义重新被悬宕而处于创造性的状态。场所的固有公认意义被稀薄,出现记忆与敍事,而我们在「不存在」中体会到「存在」——回到场所的初期,依靠消逝的童年之记忆,也是一种在空间中作为他者而过渡到他者的经验。狄雪图的理论脉络繁富,在这里我就读出精神分析的色彩,并谨记他的理论始终是他者的理论。

行路策略扰乱都市规划
在香港,我们几乎无法相信,可以有一整个视觉艺术展览是根据一套理论而策划出来,这个城巿实在是太反对抽象了。但重温狄雪图的理论后,我则倾向认定,黄志恒对狄雪图的引用绝不止于断章取义或只作为一个起点,而是将其思想贯穿在展览的编排中。

展览的铺排结构与狄雪图的「城巿漫步」一章结构,有微妙的呼应。从戈登.马塔—克拉克《实体所有权:不动产赝品,「雷格公园」(水泥地停车场),3165号街区,第155号拍品》、弗朗西斯.埃利斯的《栅栏》、梅丽莎.凯特.克里斯与苏姗.特朗芙的《香港楼梯文献库》,从个别的街道物(水渠盖、纽约中央公园栅栏),推展至香港整区的楼梯街资料整理,是由一些特定的刺点,去展示场所的性质,就如由个别词语,慢慢组成片语,意义逐渐揭露而层次增加——或者以字典比拟:前两者像个别的字那样意义聚焦,楼梯文献库则像展示一整个部首。而法比安.活查与吴佳儒的《独自同行》,柳凯莹的《某天我们一起各自走》,则是成形但随意的句子,《独自同行》是多层次的集体随机(不)协奏,《某天我们一起各自行走》则散碎如小诗。到林东鹏的《〈好奇匣.香港〉之作客家乡日记,第一至十页》,构筑完整而有个人语法风格,则是成篇的作品了,它并且回到了狄雪图该文最后「记忆中的场所」的相近收结点。

在访问中,黄志恒低调地把六个参展作品称为「步行经验的六种整理方法」。而必须补充的是,展中大部份作品都有着狄雪图所一再强调的,行人以自己的策略去重新扰乱都巿原定纯净规划的反叛性。马塔—克拉克的方式是在资本主义都巿中覻隙瓦解土地拥有权及规划权的实验;弗朗西斯.埃利斯的《栅栏》改换了纽约中央公园水池的栅栏而让它成为「发声」之物,实在很狄雪图。《独自同行》和《某天我们各自一起走》,改换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引入随机的乱数,并自定契约。

《香港楼梯文献库》和《〈好奇匣.香港〉之作客家乡日记,第一至十页》则因为出现了「固着性」,也出现了「人」,因此与狄雪图那种抽象并具分解性的风格有点不一样。而在展中,这两个作品是最受注目的。尤其林东鹏以视觉及立体方式呈现步行日记,同时旁涉韩丽珠、陈智德、蔡炎培等文学作品,其抒情氛围及七宝楼台般的呈现方法,并出现在一个相对抽象的展览结尾处,实在很讨人喜欢,笔者亦一再看到恋恋不去。但那种主体的强烈聚焦性,大概是要被狄雪图拆解的(笔者大概有一种抽象的包袱)。

当然我承认,如果从黄志恒在策展前言中提到的展览意念来源《玻璃之城》(保罗.奥斯特着)来切入本展览,视点与评价会相当不同。笔者猜想,黄志恒读过地景建筑学位,应深切体会到在抽象高远的理念构筑中,须有「人」的存在,在展览中能体会到这种人文关怀。贴地、「目中有人」,很好。只是,能看到这个具有如此抽象高远脉络的策展,实在让笔者兴奋到忍不住去温书再浮想联翩、从另一角度过度诠释一番。